鸡犬暮声合，城池秋霁空（唐.储元羲）
鸢饱凌风飞，犬暖向日眠（唐·白居易）
——题记
人常说，饥寒起盗心，低贱无廉耻，饥饿了吃啥都香。许是饿怕了，给点吃的就灿烂，吃饱后的黑虎特听话，似懂非懂地不停地围着我点头哈腰，一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嘴脸，极尽讨好之能事，跟我嬉戏玩耍套近乎，亲密得一见如故，好似久违的老朋友，又像是孤独漂泊久了刚有新家的幸福孩子。大人们快收工到家时，我就赶紧把它关进柜子里，并再三再四嘱咐一番，神奇的是，小狗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怕被再遭遗弃，竟躲在里面一声不吭，直到听不见大人动静了才呜呜地吭吭几声，我便抱它出来，先是表扬一番，抚慰疼爱亲热一会，然后喂它食物，再带它四处溜溜逛逛，这样一直喂养到半大。
小狗黑虎确实是一下子掉进天堂，过起了衣食无忧且有人疼爱的幸福生活。接下来，按照计划目标，我们几个伙伴逮着空闲就在山上山下备上画有兔子的草靶子，吆喝它，训练它，要它来回的捕住，放下，叼来衔去，希望它长成一只像电影里无所不能的猎犬！黑虎从不让人失望，饭没白吃，训练中，它总是精神抖擞很投入，神情专注，警惕地保持战斗姿势；它总是侧耳倾听，可着劲儿飞奔而来又飞奔而去，从不偷奸使滑，表现出英勇剽悍。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生活好心情好的黑虎转眼就长得半大不小了，活蹦乱跳得再也瞒不住大人了，未曾料到，穷怕了的长辈们，全都是仁慈的，见黑虎这么乖巧听话，这么讨人喜欢，也都默默接受了它，都说有了它孩子在家能放心些了。黑虎果然不负众望，俨然一个护院看家护院的勇士，竭力担当职责，白天黑夜，它的叫声让一塆子人都踏实安心，并使一个山村充满生气和灵性，家家户户都觉得有它守家护院，很合适很称职，黑虎到谁家，都主动给点剩菜剩饭它吃，它常常犯的也是唯一犯的错误就是偶尔在谁家猪槽里抢一口猪食，但它很知足，只吃一口，从不贪婪，大人们看它这么懂事也从不呵斥它，那时家家养猪是舍不得吃的，要上交国家好得工分多分粮食的。那时候，每家还都喂养几只老母鸡，精贵得很，几只鸡可是一家老小的油盐罐子啊，孩子读书的本子笔也全指靠鸡屁股换呢，可时不时发生母鸡被山上野狼叼去的坏消息，大人们心疼得抑或是气得掉泪，而自从黑虎长大了，塆子里有了狗叫声，再也没丢过老母鸡了！渐渐的，黑虎长得更壮实了，在我们严格的训导下，它大大超出我们的期许，学会了多种擒拿格斗本领，它也似乎懂得了如何知恩图报。常常，大人出工田间地头我们去学校上学后，村子空了，黑虎开始前屋后院巡视并狂吠一番，然后便潜伏在屋后半山坡，一边瞅着村子动静，凡陌生人统统不准许进来；一边专注树丛动静，等待老鹰盘旋玩捉兔子游戏，就在老鹰捕住兔子的一刹那，它一跃而起截获猎物，轻而易举渔翁得利坐享其成！可贵可爱的是，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受过严格训练的黑虎很有教养，一不吃陌生人丢给的食物，二是从不贪嘴，给它吃就吃，不给它的视而不见，自然，捕住猎物更不会自己擅自享用，总是衔到我的脚下，摇头摆尾的表一番功，然后又去做新的捕获。时不时的晚上，炖好的兔肉香了山村黑瘦黑瘦的黄昏，香了大人孩子饥渴荒漠的心地，人人都能尝一口新鲜，孩子们象过节过年似的高兴。此时的黑虎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仿佛比它自己吃还高兴还享受，当然，兔骨头是它的专属。
那是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厚。人常说，瑞雪兆丰年，但我儿时的记忆中，年年大雪纷飞，雪足有一尺多厚，如温暖的棉被，可年年冬天觉得又寒又饿，没得哪个人穿得暖，也没有哪个人吃得饱。但冬闲大雪时，塆子里小孩们仍然显得很振奋：松毛糖、檐冰棍、河冰块的可口，百吃不厌；在塘堰里溜冰，在山坡上骑上木板凳滑雪，扭断了家里长短木板凳腿后用松枝垫在屁股上照样滑雪。湿了破损了鞋子袜子裤子，母亲晚上一边烘烤一边叹气责骂说：这孩子太贱了。热气汤汤的严冬，热气汤汤的快乐！
最好玩的事要数冬猎：几位有号召力的叔伯一吆喝，男人们开始准备了，个个用干稻草搓成长长的绳子，然后从脚开始向上缠起，一直缠到膝盖，一是上山能防滑，二是能保护好仅有的水鞋或球鞋——没有草绳子的辅助是无法雪山行走的。站在他们中间，我们几个孩子也跃跃欲试想要加入，却不会搓草绳子，急的手足无措，央求无效就撒泼：不让我去就不准我的狗去！但凡此话一出，大人们就得乖乖妥协，因为撵山没有狗，不仅气氛不热烈，还可能丢掉快要到手的猎物，而狗是我从小训养的，忠心不二，我不发话，谁也别想唤走它，去了也不会乖乖听使唤。一大早，茫茫雪野，鹅毛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心怀信念，仿佛红军翻越大雪山似的，我随大人们怀揣希望踏上狩猎的雪山路，其实山上已没有路，一踩就是一个没过膝盖的雪窝，大家只能用长棍探路爬山。黑虎紧随我身后，不时又跑到我前面再折回来，我就知道前面的路怎么走了，不至于掉进雪窝里了。母亲知道黑虎和我一起，特放心。我们拿着长棍，人群兵分两路，一路从山下并排而上撵兔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地点，一路直插峰岭持棍待守，阻击飞奔而上的兔子，因为兔子前腿短，后腿长，奔跑的优势是上行，人是不可能撵上它，而下山是兔子的弱项，跑不起来还容易摔跤，往往很快成为人们的囊中之物，所以，发现兔子就逼迫它往山下跑，可以不费多少力气。其实，一旦发现兔子，它就成为到手的猎物，因为它脚印藏不住，只是费力大小而已。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树丛里胡乱扑打，期望躲在树丛岩缝雪窝的兔子会受到惊吓蹦出来。我的黑虎高度保持警惕性，谁发现了兔子，黑虎都会在我的吆喝声中去协助他捕住，又在我的旨意下把咬死的兔子送到猎手脚下。有了黑虎随行，天黑时人人都会满载而归！除了兔子，有时还会逮住豪猪或猪獾子什么的。黑虎也不亏，家家兔骨头都约定俗成全留给它吃——真是予人兔肉口有余香啊。那年月，衣食不饱暖，冬天更是难熬，能有一顿兔肉吃，已算是奢侈了！严冬，我的乡邻伙伴们大多没有棉袄棉裤穿，甚至没有鞋子，冬天赤脚踩在坚硬的冰雪中，皲裂的脚皮渗出殷红的血印！记得母亲说过，辣椒是穷人家的盐。小时候常爱逮鱼摸虾，好歹是荤，企望能解馋改善一下生活，但母亲总是把鱼拿去喂鸡喂鸭了，因为食油精贵，鱼又特耗油，母亲炒菜时总是多搁辣椒，只在菜熟后用筷头子蘸一下快空了的油罐子，在菜里拌几下油腥即可，鱼是绝对吃不起啊。至今，我仍抵触吃辣椒。
那雪山就是个乐园！旷野雪白得刺眼，在厚厚的雪绒被上稳稳地趴下，印出自己的嘴脸，暖出自己的快乐；折下松枝上碧绿的冰激凌似乎把冬天都咯嘣化了；在山中稍平坦的地方滚大雪球，竖起了，描出各种图案，然后推下山去，越滚越快，直至雪球滚得粉身碎骨才痛快；趁谁不注意，使劲摇动树枝，如雨的雪坨子灌进热烘烘的脖子，让你哭不是笑不得，于是互相偷袭报复而取乐；那块大石头还在呢——一次我不在家，几个小弟听见半山坡上树林里刺啦啦响，走进一看是一条两米多长、大人胳膊粗细的风条子蛇在游荡，竟然都不知道害怕，兴奋地说逮住它给二哥（即我）扪二胡用，无知无畏的他们赤手空拳撵过了几山几洼，蛇竟被撵的走不动了，顾头不顾尾地缠在这块大石头下，小兄弟们边用力扯尾巴边用树棍子敲打，蛇的特点是只要头钻进去后宁死也不再出来，可怜这么粗壮的一条山蛇硬是被英勇无忌的孩子们活活逮住！那蛇皮真的被我扪在竹筒上做成了一把特色二胡。后来我才明白，撵蛇的过程中，黑虎起着很大的震慑作用。
不幸的事发生了！第三年的一个冬天，黑虎不小心爬过水沟去塆子前公社锅厂大院溜达，被早就盯住它的几个馋嘴人封住洞口，黑虎被活活打死吃掉了！我们几个小伙伴伤心了好几天，一整塆子都沉寂了多日。几个小伙伴天天闲了就跑到锅厂去骂那几个贪嘴人，并拿石头把乌红的锅厂铁大门砸得包块迭起，聊以解恨、发泄。
不久，我又在河边寻找到一条好看又精神的小狗喂养起来，同样的训练它，并以打死黑虎人的名字作它的名字，姑且叫它gg吧。后来小狗长半大了就专领去锅厂玩，把它gg来gg去的叫着，那刽子手gg被气个半死也拿我们没办法，贪吃无德必遭报应。高中二年级那年春的一天，早罢自习我回家吃饭，一个熟人正站在路边，说怕狗咬不敢进塆子里去，正徘徊着等熟人一块进去，gg上来拼着咬他，我自信地上前踢它，没提防腿肚子竟被gg顺势咬了一口。好大的狗胆，竟敢咬主人，气得我非要打死它不可，拖一根棍子绕塆子撵几圈也没打着它，慈祥的八大娘说，侄儿啊，它刚下了一窝狗仔，护着狗儿呢，你就饶了它吧，看到一窝嗷嗷待哺的狗仔我也便消了气。腿肚子咬出了一排狗牙血印子，那时也不懂打预防针什么的，好在我一生命大，多次逢凶化吉，至今无碍，只是后来这块被gg咬伤的肌肉形成一个硬块，十几年才软活，但皮伤印子一直都在，光光的无毛孔的一块薄皮，可见毒性之大。gg母性使然怪它不得，当天中午它拖着尾巴低着头慢慢走到我面前，呜呜叫着，拱我的腿，像是认错赔罪，我心里酸酸的，抚摸它并拍拍它的头彻底原谅了它：做母亲合格，养好你的几条狗仔去吧。
真是越养越有情感，一九九八年九月，我因车祸大腿骨折，在医院住了十六天，女儿告诉我说，花豹见不到我，总是在院子里不停转圈，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一夜夜烦躁不安，饭菜不愿吃，得大声呵斥它才吃一点，一定是念想主人的缘故。出院回家，亲人们用担架抬我下车，花豹跃进担架，一边呜呜着一边脸挨着我的脸，妹婿吆喝它下去，任你怎么打它也不肯离开担架，仿佛一离开就又找不到我似的，我也不忍心赶它下去，只好都加把劲连它一起抬进屋。回家后的几天，我躺在床上休养，花豹就在床上脚边卧着，哪都不去的陪着，双眼还不时盯着我的表情，明显出一份牵挂，一份忧伤，一份惊喜，一份安适——有一种不离不弃相依相亲的感觉。有狗为伴，忙碌的妻子反倒很放心很开心，炖的骨头汤，我吃肉喝汤，骨头自然都归花豹啃。平时，牛犊式的花豹在院子里不时威猛的叫几声，过路的都知道这家人养了一条厉害的狗，其实，花豹只不过装腔作势罢了，从不咬人。楼上楼下它撒欢儿跑，也喜欢和一家人外出肆意奔跑，但它只是一个被宠养的狗，不会撵山，也从不阻止陌生人到家里来玩，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责任和义务，也没人要求它这样做，平时它最喜欢做的就是发现老鼠躲进洞里时，很范很耐心的在洞口蹬守，谁唤都不理，真是笨的可爱，其实老鼠早从另一个洞口溜跑了。
后来，记得是初冬的一天，一条母狗招惹一群狗在屋后打闹，花豹便很不安分地拼着要出门，再不象之前那么听话了，妻子一再嘱咐它说外面危险，千万不要出门，但一不小心，花豹竟不管不顾冲出家门，与那一群狗混在一起。天黑了，花豹没有回家，妻女仨找到半夜也没见着花豹的影子，我已预感到花豹是再也回不来了，怕是专偷狗的人早惦记上花豹的高大帅了，被下套逮走了。一连几天，仍然不见花豹踪影，一家人长吁短叹饭菜不香，花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为情，它付出了自己！从此，我因狗而快乐而疼痛的情感沉寂于心底再也不能释怀，沧桑岁月除了怀念除了感伤，再也激不起我养狗的意愿！
无论贫穷岁月，还是富贵日子，人的生活仿佛离不开狗似的，狗给予人不尽的生活乐趣，又给予人无端的惆怅和隐隐的伤痛！其实，人与动物和谐的相互陪伴过程也是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过程。是人性中揉入了太多的狗性特征，还是狗一知半解地揣摩到了人的诸多长处？是狗性的精华在相知相随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植入了人的生命血液里进步了人类？还是人性的软肋恰恰被笨拙又聪慧的狗们执着地衣钵紧裹还是狗坚持人已所弃的本真？尽管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仍然悟不透彻，但一点我很清楚，终究狗于人精神上的愉悦无疑是狗给予整个人类足够的福分！
而今， 每每看到腿肚子上狗咬的疤痕，几条狗的模样依旧栩栩如生，几条狗的往事儿仍历历在目，怕是如这疤痕终身都将挥之不去。
原创作者：张绍金，河南省商城县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信阳市散文学会、诗歌学会理事。出版有散文诗集《攀岩的青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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