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我在泉州晋江的一家小面馆吃面。隔壁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穿着七匹狼的夹克,聊的是订单的事。其中一个骂骂咧咧,说今年电商退货率干到了45%,另一个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不干电商是等死,干电商是找死。”
面馆外面就是晋江的工业区,一排排服装厂房沉默地立在暮色里。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这里是中国男装的大本营,七匹狼、劲霸、柒牌、利郎都在这条街上。那时候老板们开宝马,柜台上摆的是一摞摞现金。现在厂房还是那些厂房,但车间里的机器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窗户上贴满了”电商仓库出租”的纸条。
这就是中国男装品牌的现状——一个年规模超过6000亿的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线上吞噬线下,新品牌蚕食旧品牌,优衣库这样的外资品牌杀得国产老将喘不过气。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翻了几百页财报和行业数据,和十几个圈内人聊了聊,今天把这十大网购男装品牌的真实底牌,一张一张翻给你看。
一、海澜之家:那个”男人的衣柜”,已经换了人间
2024年,海澜之家全年营收204.8亿。光看数字,还是那个国民男装老大。但你要是翻一翻它的结构,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线下门店还有5000多家,但营收增速已经掉到了个位数。真正的增长来自线上——2024年海澜之家线上营收突破50亿,同比增幅超过30%。这意味着它每卖四件衣服,就有一件是在网上卖掉的。
海澜之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卖衣服,是它的供应链模式。它自己不建工厂,全靠全国200多家供应商供贷,卖不掉的衣服可以退回去。这种”类金融”的模式让它几乎零库存风险——你看到门店里几十块钱一件的T恤,卖这个价还能赚钱,根子就在这里。
但海澜之家也有它的命门。周建平的接班人们搞了很多新品牌——海澜优选、OVV、黑鲸、男生女生——加一起还没主品牌一个零头大。多品牌战略喊了五年,走出来的几乎没有。
这背后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海澜之家绑定了”中老年男人的衣柜”这个标签。年轻人不穿它,不是因为质量不好,是因为它太”爸爸”了。海澜之家不是在做品牌,是在吃存量。吃得还行,但天花板就在头顶上。
二、优衣库:日本来的一条鲶鱼,把整个池子搅翻了
2024年双十一,优衣库天猫旗舰店再次拿下男装品类第一。这不是新闻,它已经连续好几年站在那个位置上。
优衣库在中国有接近1000家门店,年营收超过300亿人民币。什么概念?一个外来品牌,在中国赚的钱,超过海澜之家。这还是在它把价格做到比海澜还便宜的前提下。
柳井正有一句话我读了很受触动:”优衣库卖的并不是服装,而是生活中的一种基本需求。”这句话道破了优衣库在中国成功的真正密码——它不跟你比时尚,不跟你比格调,它跟你比”谁更基本”。同样是白T恤,优衣库的Airism面料体感就是不一样;同样是羽绒服,它的轻羽绒就是能卷成一个小球塞进包里。
这就是技术驱动的服装零售。你以为是卖衣服,其实卖的是新材料和供应链效率。中国本土男装品牌每年花那么多钱请代言人、投广告、做营销,但很少有人愿意花三年时间研发一件白T恤的面料。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思维问题。
优衣库的线上营收占比已经超过30%,而且还在稳步爬升。它的全渠道做得极其丝滑——线上下单门店自提,门店缺货线上调货,退货随便进哪家店都行。消费者体验这个东西,你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几万个细节。
三、太平鸟:飞在风口上的鸟,风停了怎么办?
太平鸟2024年前三季度营收196.7亿,比海澜还少一点,但它的线上渗透率远远超过海澜——超过50%。这意味着太平鸟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电商品牌”了。
太平鸟的起家很典型。张江平兄弟俩1996年在宁波开了一家小服装厂,给人家做代工。后来不甘心只赚辛苦钱,自己创了品牌。太平鸟这个名字很有时代气息——千禧年前后,正是中国民营经济开始”起飞”的年代,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一只即将冲上云霄的鸟。
结果这只鸟真的飞起来了。2021年太平鸟的营收突破100亿,2024年接近200亿。但仔细看数据,你会发现一个微妙的转折——2023年之后,它的营收增速在放缓,毛利率在下降,库存周转天数在拉长。
为什么?因为太平鸟吃的是”年轻人生意”。20到30岁的男生,刚工作、有消费欲望但没多少钱,太平鸟正好卡在这个价位段——一件外套三四百,一条裤子一两百。但这个价位段竞争太惨烈了。上面有优衣库压着,下面有白牌和1688的货架电商抢客,左右还有抖音直播间的网红品牌截流。
太平鸟的应对方式是”多品牌+全渠道”。旗下有乐町、太平鸟男装、太平鸟女装、贝甜童装等。摊子铺得大,但资源也被稀释了。有时候我想,做品牌的本质不是在扩张,而是在做减法。什么都要,往往什么都守不住。
四、雅戈尔:一个卖西装的,跑去搞房地产了
雅戈尔2024年服装业务营收约136亿,跟海澜、太平鸟比差了一个身位。但雅戈尔这家公司真正的面目不是服装企业——它手里有大量的地产业务和投资资产,截至2024年,雅戈尔投资的地产和金融资产账面价值超过700亿。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男装品牌,副业比主业大五倍。
雅戈尔的总部在宁波,创始人李如成是个典型的浙商——低调、务实、精于计算。九十年代雅戈尔靠衬衫和西服起家,一度是中国男装的正装之王。衬衫品类连续28年全国第一,西服连续25年全国第一。这个纪录说出来是荣耀,说难听点是”历史遗留问题”——正装市场在萎缩,雅戈尔一直在吃老本。
雅戈尔的线上转型几乎是全部品牌里最慢的。它的线上营收占比可能不到15%,主要还是靠商场专柜和加盟店。年轻人买西装的越来越少,穿西装上班的行业也越来越少,雅戈尔遇到的不是经营问题,是时代问题。
这些年雅戈尔也尝试过年轻化。推出了”雅戈尔轻商务”系列,请了流量明星代言,上了抖音直播。但效果嘛——报个数据你就明白了:2024年双十一,雅戈尔在天猫男装品类排不进前十。一个曾经的行业第一,在电商时代被彻底边缘化了。
五、七匹狼:晋江三剑客的最后守望者
七匹狼2024年营收接近40亿,跟海澜和太平鸟不在一个量级。但它在中国男装行业的位置,是不能用营收来衡量的。
七匹狼是闽派男装的开创者。1990年,周少雄兄弟在晋江创办了七匹狼。2000年推出的格子夹克,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被当时的媒体称为”茄克之王”。2004年,七匹狼成为中国服装行业第一家上市公司。
这些年七匹狼经历了很多。从巅峰时期营收上百亿,到如今徘徊在40亿上下。中间有过多元化失败——染指过地产、金融、投资,全都不了了之。有过品牌老化——年轻人说七匹狼是”你爸穿的牌子”。有过渠道困境——线下的几千家加盟店在电商冲击下大量关停。
2023年到2024年,七匹狼做了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是收编线上渠道,电商营收占比冲到35%以上。第二是推出了”七匹狼狼图腾”系列,试图用一个更高端的产品线重新定义品牌。效果怎么样?2024年双十一,七匹狼在天猫男装中排进了前十五。不算亮眼,但对于一家三十多年的老品牌来说,至少证明它还在场上。
晋江这个地方出产了中国最会做生意的服装人——安踏、特步、七匹狼、劲霸、柒牌、利郎、361度,全都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但你不得不承认,服装行业的红利期已经过了,晋江帮的打法——重渠道、轻品牌、靠加盟——在电商时代越来越难走。
六、森马:电商老兵,但男装只是半条命
森马2024年营收173亿,在服装行业排得很靠前。但森马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呢?它是一家靠童装养活的服装公司。
森马的巴拉巴拉是国内童装第一品牌,占了森马总营收的60%以上。森马主品牌——包括男装和女装——贡献不到四成。也就是说,当你在讨论”网购男装品牌”的时候,森马的男装占比其实不算大。
但森马的电商能力在行业里数一数二。2008年就开始做电商,是最早一批拥抱互联网的传统服装品牌。2024年森马线上营收占比超过45%,在传统服装品牌里仅次于太平鸟。
森马的男装产品线定位很清晰——就是20到30岁的平价款。T恤几十块钱一件,牛仔裤一百出头。这个价位你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设计,但胜在性价比。问题是,性价比这件事是没有护城河的。今天森马能做,明天拼多多上随便一个白牌也能做,而且还能做得更便宜。
所以你可以看到森马的毛利率一直在往下走。2019年还有40%出头,2024年已经不到36%。电商越做越大的同时,利润也越削越薄。这就是做低端服装的宿命——你永远在跟同质化的商品厮杀,唯一武器就是降价。
七、GXG:一家被资本劫持的男装公司
GXG是个有意思的牌子。2007年在宁波起家,主打的是”青年休闲男装”,价格比海澜贵,比雅戈尔便宜,卡在一个很舒服的中间段。最高峰的时候全国开店超过2000家,2019年在港交所上市。
但GXG的故事绕不开两个字——资本。
创立初期,GXG就被投资机构盯上了。2010年,它引入了银泰百货的投资。后来银泰被阿里收购,GXG也顺带成了”阿里巴巴系”的品牌。2016年,GXG又引入了森马的战略投资——你没看错,竞争对手变成了股东。
这种复杂的股权结构导致一个问题:GXG始终没有一个真正说了算的创始人。职业经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任CEO上来都要推翻前任的方略。一会儿说要做线下的全直营,一会儿又说要搞社交电商,一会儿又要押注抖音直播。战略方向变来变去,品牌地基越来越松。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GXG的营收从2019年的大约35亿,降到了2024年的不到30亿。少掉的这部分,全被优衣库和太平鸟吃掉了。
GXG的电商做得还是不错的,线上占比超过40%。它的产品设计在国产男装里也算比较年轻化的,版型偏修身,更适合年轻男生。但问题不在产品,在品牌。今天的消费者选择太多了,GXG没有一个”非买不可”的理由。
八、杰克琼斯:一个丹麦品牌,在中国打了25年
杰克琼斯是绫致集团旗下的男装品牌。绫致集团是丹麦的公司,旗下除了杰克琼斯,还有Only、Vero Moda、Selected等品牌。1996年进入中国,在那个中国男装还停留在”西装夹克各一件”的年代,杰克琼斯用北欧设计给中国人开了眼。
2005年到2015年这十年,是杰克琼斯的黄金年代。全国门店一度超过2000家,年营收估计在50亿以上。很多80后、90后人生的第一件千元级外套,就是杰克琼斯。
但2015年之后,杰克琼斯遇到了一连串的问题。第一是优衣库的崛起——同等品质,优衣库便宜30%。第二是国潮品牌的冲击——年轻消费者开始追捧李宁、安踏等本土潮牌。第三是电商渠道的碎片化——以前在天猫开个旗舰店就能卖,现在要同时管抖音、快手、拼多多、小红书、得物,运营成本翻了十倍不止。
杰克琼斯的应对是降价和收缩。门店关到了1400多家,价格降到了和海澜差不多。效果是稳住了基本盘——2024年线上销售还是能进男装品类前十,年销超过500万件服装。
但它的一个核心矛盾始终没解决:作为一个外资品牌,它既没有优衣库的成本控制能力,也没有国潮品牌的民族情绪加持。它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九、罗蒙:四十年的老牌子,靠中老年微商活着
罗蒙始创于1978年,比改革开放还早几个月。创始人盛军海是宁波奉化人,那里是中国西装的发源地之一——奉化裁缝的手艺,从民国时期就名满上海滩。
罗蒙的辉煌是在90年代到21世纪初。西服产销量一度做到全国前三,品牌价值超过100亿。但和雅戈尔一样,罗蒙在电商时代的转型极其缓慢。它的问题更严重——品牌太老,用户太老,渠道太老。
我查了一圈数据,罗蒙线上营收的占比很难精确估算,但从各大平台的销售排名来看,它的主力消费群体是45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这些人对网购的熟悉程度有限,消费频率也低。罗蒙的线上打法也很”传统”——主要靠拼多多和微信社群,在抖音直播间里,罗蒙的客单价不到100块。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做了四十多年的服装品牌,最后沦落到在微信群里卖99块的西装。这不是经营策略的问题,是时代在加速,而有些品牌真的跟不上。
十、马克华菲:国产”洋品牌”的电商突围
马克华菲这个牌子很有意思。名字听起来像国际大牌,其实是地地道道的国产货,总部在上海。创始人之一叫张肇达,是中国时装设计界的大佬级人物。
2002年创立,定位是”艺术潮牌”。设计风格确实在国产男装里算清流——印花大胆,色彩丰富,有些款式的设计放到今天也不落伍。但尴尬的是,它的价格卡在300到800元这个区间,前有优衣库堵截,后有太平鸟追击。
马克华菲真正有看点的是它的电商运营。2024年,它的线上营收占比超过60%,是国产男装品牌里最”电商化”的之一。在抖音上,马克华菲的矩阵账号运营得有声有色——品牌号、直播号、达人分销号加在一起,月GMV可以做到大几千万。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实话:马克华菲的品牌力太弱了。
你问一个普通消费者”马克华菲是什么牌子”,十个有八个说”没听说过”。剩下两个说”好像是个潮牌”。没有品牌辨识度的电商品牌,本质上就是一个价格敏感导向的白牌选品池。今天用户买你的T恤,明天同款便宜二十块他就换别家了。电商红利期你可以靠投流和运营赚钱,流量成本一旦涨上去,底裤都会输掉。
写在最后:中国男人的衣柜,将迎来一场残酷的大洗牌
写完这十个品牌,我想做一个简单的总结。
2024年,中国男装线上市场规模超过3000亿,但行业整体增速已经从十年前的15%降到了5%以下。什么意思?增量市场变成了存量市场。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我走访了广州、杭州、宁波三个服装产业带,听到了一个共同的判断:未来五年,中国男装品牌会死掉一半。不是危言耸听。流量成本在涨,退货率在涨,用户审美在升级,供应链效率在比拼——这些都是淘汰赛的信号。
什么样的品牌能活下来?三个标准。
第一,有供应链壁垒的。海澜之家能打,是因为它的供应链模式可以做到”成本最低”。优衣库能打,是因为它在新材料研发上领先同行五年。你的衣服凭什么比别人便宜或者比别人好?没有这个答案,你出局。
第二,有品牌资产的。品牌不是请个流量明星拍广告,品牌是消费者的”无意识选择”。当一个男人走进商场或者打开淘宝,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牌子,那个就是有品牌资产的。七匹狼老了,但还有一群人认它。罗蒙老了,但还有一群中老年用户。太平鸟年轻,但它的资产还太薄。
第三,有数据能力的。电商不仅仅是卖货,电商是一个数据管道。谁最懂自己的用户——年龄、地域、体型、购买频次、复购率、单品偏好——谁就能在流量成本上比对手低30%。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传统品牌打不过淘宝起家的白牌——不是产品差,是数据差。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了晋江面馆里那个骂退货率的男人。他没说错,干电商确实很痛苦。但我也想起了一个数据:2024年中国男装人均消费只有美国的五分之一。这个数字有两个解释——你可以说中国男装市场饱和了,也可以说,还远没到天花板。
服装是一种语言。男人穿什么,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怎么看待自己和生活。十大男装品牌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中国男人这几十年的焦虑、欲望、挣扎和觉醒。
下次你打开淘宝下单一件T恤的时候,多看一眼那个品牌的名字。你消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为未来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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